成为自我的代价

有这样一种人。他们更早地洞悉了世界的运行法则,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圆熟,在人际的权力场域中穿梭。他们懂得包装,精于社交,将每一次互动都校准为对未来资源的投资。 我必须承认,我怀有羡慕。这种羡慕,源于一种深刻的自我对照。我在一个高度确定的世界里被塑造,其规则清晰,路径唯一,评价客观。这套做题的逻辑内化为我的本能——依赖实力,信奉公开竞争,坚信价值的评判最终应回归才学本身。它保护了我的真诚,也构建了我的理性。然而,当踏入规则之外的模糊地带,这套逻辑便显露出它的脆弱。我拙于谋篇布局,羞于将自我作为资源去主动经营。于是,我看到了他们。他们放下了我所珍视的羞耻心,在那些我犹豫不前的场合游刃有余。我羡慕这种执行力,这种直面欲望、全力奔赴目标的勇气。但羡慕的背面,是更深的警惕,我警惕那种高效对纯粹才学追求的侵蚀,警惕那种圆熟之下可能滋生的傲慢与虚伪。 这便是我矛盾的根基:一种被纯粹理性所塑造的自我,与一个由实践理性所主导的世界,发生了剧烈的碰撞。我所坚守的,与我所羡慕的,指向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脚本。 这并非简单的道德抉择,而是两种生存逻辑的根本对立。一方是交易逻辑。它将世界视为市场,将关系视为筹码,将自我视为待价而沽的项目。另一方是价值逻辑。它相信创造先于交换,相信关系的深度源于思想的共鸣,相信内在秩序本身即是成就。 福柯指出,权力并非仅仅是压迫,更是一种生产性的力量。它生产知识、话语,也生产主体。工具塑造主体,正如语言塑造思维。这里谈论的那种能力,那种极致的工具理性,正是一种权力技术。它并非中性的工具,而是一套规训体系。个体在习得并运用它的过程中,必然被其逻辑所渗透和改造。当个体开始用向上管理和资源置换的话语来构建自己的人际网络时,其不仅是在运用一种技术,更是在被这套技术所生产。真诚、谦逊这些品质,在这套体系中若非无用,便是有碍效率的成本。工具理性由此完成了对价值理性的腐蚀。 因此,选择便超越了策略层面,抵达了存在层面。选择交易,意味着选择一种更快的上升速度,代价是被权力技术所生产的自我。选择价值,则意味着选择了一条更曲折、更漫长的路,试图在无处不在的权力网络中,为一种更本真的自我保留一片栖息地。 建造是缓慢的,但有时,选择的代价,是血肉本身。

2025年11月2日 · Jethro Vanbrook

站在洪流的入口

来到深大已经是第七天了。这座校园,乃至其背后的深圳,正向我呈现一组鲜明的悖论。 深大拥有世界级的资源——触手可及的机遇、雄厚的资金支持、与城市无缝衔接的交通网络。然而,它又在最基本的体验层面暴露出粗糙的一面——远无法与我的本科所在大学天师大相比的食堂、与这片创新高地的声名极不匹配的校园网络、由于缺乏非机动车道规划而带来的危险道路出行体验。 这种宏大叙事与微观体验的断裂感,正是我对深大乃至深圳的第一道触感。 于我而言,对深大最初的感受可以总结为两个词语。 其一是烙印。深圳大学的视觉符号,以一种无孔不入的态势被铭刻在目力所及的每一处。它在宿舍床沿的护栏上,在食堂托盘的划痕间,在穿梭于校园间的荔园小巴车头,在横跨粤海沧海两校区天桥的玻璃护栏上——它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密度存在——这种近乎偏执的身份强调,远超我曾见过的任何一所大学。它不只是品牌,更是一种身份确认,似乎在时刻提醒每一个深大人:你属于这里,你正在被吸纳进一个庞大而年轻的共同体。 其二是流变。在这里,一切事物、观念和关系还未固定下来就陈旧了,新的事物、观念和关系在旧的还未站稳脚跟时就已经完成了迭代和更替,新的也在其诞生之时就昭示了其将快速完成灭亡和被替代的命运。在这里,经验的价值被削弱,唯有适应变化本身,才是唯一的生存法则。 这两种感受构成了此地精神内核的一体两面。烙印,是在这片没有历史包袱的土地上,人为植入的根与归属感,它试图在变幻莫测的浪潮中标定一个坚实的坐标。而流变,则是刻在这座城市的基因当中并驱动其不断向前的强大动力。 无论如何,深大,以及深圳,对我而言是一个全新的开始。如何在一面被赋予集体身份,一面又被卷入个体沉浮的浪潮中,找到属于自己的航向,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探索,而此刻,我正站在洪流的入口。

2025年9月24日 · Jethro Vanbroo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