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握着火柴,谁成为柴薪

💡过去的两个月因自己的懒惰疏于更新,现恢复更新。此博文的时效为 2025 年 12 月 20 日。 又是一年考研季。校园里挤满了从各地来的人,他们的脸上有一种相似的疲惫。去年,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。 在如今这个经济下行、工作难寻、机会缩减的周期里,这场景有一种沉默的悲剧性。当考研不再是追求智识,而仅仅是逃离现实的短期缓冲;当它的终点不再是体面的工作,而是再次面对曾被迫逃离的困境 —— 这场以上岸为名的奋斗,便彻底沦为一场精心命名的苦难。 它像一台冷酷的绞肉机,百分之二十几的录取率是它唯一的规则。百万考生失去其他选择,争相挤入这台机器,旁边还有人在摇旗呐喊:“坚持”、“努力”、“加油”。就这样,血肉连同苦痛被一寸一寸碾碎、吐出,散发着两种气味:一种叫“选择权的剥夺”,一种叫“诉苦权的剥夺”。成功者以主体性和尊严为代价遵守了丛林法则,失败者则连同苦难一同被抹除。 将被迫的承受命名为主动的奉献,恰似皮埃尔·布迪厄(Pierre Bourdieu)笔下的权力对无权者的符号暴力 —— 一种施加于社会行动者,却得到其合谋的暴力。苦难本身不生产意义,意义本应由苦难者亲自赋予。当压迫的结构被美化为牺牲的壮举,其便隐身于感动叙事背后,由此受难者失去了控诉的语言,旁观者获得了心安的理由,施压者则获得了道德的豁免。这不是对苦难的尊重,而是对尊严的最后一次践踏。这是一种意识形态炼金术,将被动承受转化为主动奔赴,将苦痛提纯为意义。它不否认苦难,它神化苦难;它不压制反抗,它消解反抗的合理性。最终的逻辑是:你被碾碎,不是因为机器无情,而是因为你主动选择。 真正需要区分的,不是燃烧与否,而是火焰的来源:哪些源于内在的召唤,哪些只是外部点燃的祭品。主动燃烧的前提是拥有不燃烧的自由。问题从来不在于燃烧本身,而在于谁握着火柴,谁被迫成为柴薪。 我曾对别人,也对自己说过:“加油,再坚持一下就好了。” 而现在我只想忏悔。那句话里,一半是共谋,一半是求饶。

2026年1月24日 · Jethro Vanbrook